韩愈有段文字谈交友的,很好玩。
他写信给朋友,总结半生友人,相识者,不下百千,够多了,其中相处如骨肉兄弟的,也不少,按说该知足了。可韩愈不满意,他盘点这些朋友:“或以事同,或以艺取,或慕其一善,或以其久故,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,其后无大恶,因而不复决舍,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,而于己已厚,虽欲悔之不可。”
韩愈把朋友分成几类:有些是因缘际会,偶然中过共事,于是巧合延长成友情;有的则因点滴才能,彼此欣赏,于是欣赏转化为友情;有的干脆找不到理由,尚未相知已然相熟,相熟既久,懒得分开,于是靠习惯维持着友情;甚至,有的明知其顽劣,无奈私受其惠,于是只好姑息苟且,迁就友情。
交友如此,恋爱亦然。所谓爱情,多数不过是延长了的巧合、变质了的欣赏、维持着的习惯,甚而,是违背良知的苟且迁就。未必不好,延长、转化、维持、迁就之中,就算无幸福可言,总会让人尝到快乐,至少是快感。但那毕竟不够理想,不够完满,少了一种天荒地老唯君而已的决绝。后者是神性的爱情,前者,是人性的爱情;所谓人性,就是兑了水的神性,虽然不再纯粹,不再浓烈,却比较适宜凡人脆弱的肠胃。好在人总是有办法在缺憾中自得其乐:巧合延长,便是缘分,该珍惜;欣赏升华,便是嘉慕,该满足;习惯了习惯,便有与子偕老的绵长;至于对顽劣的姑息,则往往摇身一变,成就伟大的牺牲。
世间的友情和爱情,从童话到神话,从喜剧到悲剧,如此而已。可是,这还不够吗?